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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中山早年从医经历的再发现
2016年11月11日

  转型职业革命家之前,青年孙逸仙先海外启蒙,再潜心习医,复悬壶澳门。每逢重大纪念日,后人隆重缅怀孙先生的民主革命先驱事迹,却往往忽视了他作为中国现代医学的先驱贡献,以致某些史学信息一错再错,硬伤姑且算在科学史头上吧。

  比如,史称1887-1892年间,孙逸仙就读香港西医书院,这所香港最早的医科学校,就是如今香港大学医学院前身。其实,学风严谨的读书人,只需稍稍整理英文版的校史资料、当年报刊和时人笔记,就不难确定学校注册用名乃“Hongkong College of Medicine for Chinese”,校徽上铭刻的西医神徽、英文和中文学名清晰,应称“西医大学堂”。

  今年恰逢孙中山先生150周年冥诞,筹备和纪念推翻帝制、建立共和的孙氏伟绩时,需区分和正视“书院”与“大学堂”的学术差异和时代涵义,后者少了传统书院的迂腐酸馊,注重培育现代科学的独立思考能力。越来越多的史料证实,从晚清洋务运动期间萌生新学,到最后十年创办各类大学堂,教育改良助长了一代精英,构成千年帝制最终崩溃的要素之一。

  1887年10月1日,假座位于维多利亚湾的香港大会堂,“西医大学堂”在署理港督凯迈伦(William Gordon Cameron)等官方和民间来宾的见证下,正式揭幕。时任教务长的孟生医生(Patrick Manson,MD.)致长篇贺词,专门提及当前中国的医学和科学困境,正如大学堂英文名字,强调办学目标是针对中国(for Chinese)现况,立足香港培养本土西医人才。

  香港“西医大学堂”筹备期间,由八位医学、法律和宗教界人士组成的原始股东会,考察香港医疗优劣实情,学堂定位于将“西方的医疗科学传遍全中国,以便减少人民的痛苦,延长其寿命,以及提高其卫生条件来增加其生活上的舒适”。而依附华人大律师兼医生何启为亡妻新办的“爱丽丝纪念医院(Alice Memorial Hospital)”,是大学堂的重要组成构件。

  孟生知道,中国内地已有许多牧师医生,他们一边行医传教,一边培养医学人才。比如广州的合信牧师医生(Rev.Dr.B.Hobson)和嘉约翰牧师医生(Rev.Dr.JohnKerr),天津的马根基牧师医生(Rev.Dr.J.K.MacKenzie),台湾的摩尔斯牧师医生(Rev.Dr.Morse)等。但他们面临的困难,是优秀医生不足,“一位、二位、顶多三位,在医师人数少的这么可怜的情况下,尽管他们有天大的魄力与良好的健康,也举步维艰”。小型教学机构随时可能倒闭,尽弃前功。

  尽管孟生担任教务长不足两年,但他在华期间科研、临床和教学均有建树,有别于职业牧师医生。绝大部分并非科班医学院出身的传教士,凭借上帝的召唤和怜悯的人性,确实也在缺医少药的地区,以健康拯救者面貌深入民间,尽其所能挽救了不少生灵。

  1844年出生在苏格兰的孟生,不愧是阿伯丁大学外科学硕士、内科学博士。他一生从事热带病研究,成为国际热带病学会的奠基人和皇家热带病学会主席,创建著名的伦敦热带病与卫生学院。

  孟生的重要发现之一,是揭示了蚊子作为宿主,携带寄生虫,传染疟疾等疾病的病因理论。一百多年后,在孟生先后引导的中国现代医学和热带病学科里,屠呦呦教授成为首位分享诺贝尔奖的中国科学家,她一生奉献青蒿素防治疟疾,每年挽救数百万高危易感病患。

  1880年代开始,香港初设执业医生许可证制度,依法规范医学从业人员的技术水准。不幸的是,1892年首届毕业生迈出校门之际,香港西医大学堂尚未获得主管部门认定,无权授予毕业生医学全科学士学位,不能直接在港申请执业许可。

  所以,即使作为港岛医学专门学校最早培育的优等毕业生,孙逸仙和江华英二位同学,暂时处于“考准权宜行医”的待考阶段。其余没有达到西医大学堂毕业标准的肄业生,当然就更没有机会,在香港合法开设西医诊所了。

  于是,26岁的孙逸仙决定去家乡附近的澳门,试试在葡萄牙人租借的地盘,中国人挂牌西医诊所的运气。应该说,在开风气之先的澳门,民众对西医治疗的接受认可度较高。孙大夫选择迷信中医风气较弱的澳门,眼光独特,这里确是现代医学挺进中国内陆的通道之一。

  假如学者埋头1892-1894的史料,新人孙逸仙在此期间全心全意出任西医职业,这样的逻辑推论不难获得。葡萄牙文的报纸上,可以找到当年以同乡们的名义,为孙大夫所做的行医广告,科目内容翔实,病家覆盖华夷。

  大国手孙逸仙先生,我华人而业西医者也。性情和厚,学识精明。向从英美名师游,洞窥奥秘。现在镜湖医院赠医数月,甚著功效。但每日除赠医外,尚有诊症余闲在。

  先生原不欲酌定医金,过为计较。然而称情致送,义所应然。今我同人,为之厘订规条,著明刻候,每日由十点钟起至十二点钟止,在镜湖医院赠医,不受分文,以惠贫之。复由一点钟起至三点钟止,在写字楼候诊。三点钟以后,出门就诊。其所订医金,俱系减赠。他如未订各款,要必审候其人其症,不事奢求,务祈相与有成,俾尽利物济人之初志而已。下列条目于左:

  一、凡到草堆街中西药局诊症者,无论男女,送医金贰毫,晨早七点钟起至九点钟止。

  二、凡亲自到仁慈堂右邻写字楼诊症者,送医金壹圆。

  三、凡延往外诊者,本澳街道送医金贰圆。各乡市远近随酌。

  四、凡难产及吞服毒药,延往救治者,按人之贫富酌议。

  五、凡成年包订,每人岁送医金伍拾圆。全家眷口不逾五人者,岁送医金百圆。

  六、凡遇礼拜日,十点钟至十二点钟,在写字楼种牛痘,每人收银壹圆。上门种者每人收银叁圆。

  七、凡补崩口、崩耳、割眼膜、烂疮、沥瘤、淋结等症,届时酌议。

  八、凡奇难怪症,延请包医者,见症再酌。

  九、凡外间延请,报明急症,随时速往,决无迁延。

  十、凡延往别处诊症,每日送医金叁拾圆,从动身之日起计。

  乡愚弟卢焯之、陈席儒、吴节薇、宋子衡、何穗田、曹子基同启。

  孙逸仙熟知现代文明工具,有助加强信息传播能量。商业广告的同时,他也嵌入自己在镜湖医院免费赠医的消息,注重建立乐善好施的亲民形象。作为刚出道的年轻大夫,利用报纸直接宣传自己的成功医案,更是树立医术口碑,为事业成功铺垫。

  陈宇,香山人,六十一岁,患沙麻八年矣,辛楚殊常,顷在医院为孙医生割治,旬日便痊,精健倍昔。

  昔又西洋妇某,胎产不下,延孙治之,母子皆全。

  又卖面人某,肾囊大如斗,孙医用针刺去其水,行走如常。

  又大隆纸店两伴,误为毒药水焚炙心胸头面,势甚危殆,孙医生用药敷之,旬时就愈。

  又某客栈之伴,与妻口角,妻于半夜吞洋烟求死。次晨八点钟始有人抬到孙馆,如法救之,亦庆更生。

  又港之安抚署书写人尤其栋,患吐血症多年不瘳,华医束手,亲造孙医求治,一月奏效。

  孙逸仙大手笔投资,不惜向镜湖医院借贷五千元巨款,筹建中西药局,开业行医。如今游客来到澳门,弹丸之地绕不过历经百年的议事厅,广场前人来人往的便民大药房,便是当年孙医馆。但关注一代西医先驱职业生涯与中国体制历史剧变的后生,越来越少了。

  正当孙逸仙雄心勃勃,以华人西医先行者姿态,探索治病救人商业途径时,当地葡籍医生却深感新人引发同行竞争压力。原本不如香港严格的澳门医生管理当局,迅速实施规范医疗市场和维护病家权益的正确政治,直接挑战孙大夫,要求其出示欧洲医学院学位证书。

  至此,哪怕医术再高明,病家再欢迎,受人敬重的白衣天使,被冠冕堂皇地指责非法行医后,声誉最终毁于一旦。孙逸仙投身医学的半生努力戛然中止,他索性华丽转身,从事救国重于救人的革命事业去也。

  历史像只诡异的蝴蝶,翅膀颤抖竟然触动时局变迁。某种程度上,正是一项不起眼的医疗制度,影响了千年故国的体制更新。对后人而言,历史的教训不得不正视:确实是因为遭遇社会不公,逐步将孙逸仙推向革命事业。

来源:文汇报 )